他们忙到夜里,就着油灯,铺上带回来的简易凉蓆、枕头,疲累中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水木忙了一整天,反而睡不着,走到门埕,望着无云的天空,天星稀微闪烁,上弦月一弯如钩。原是一片片分割平整的鱼塭,眼前却是被大水淹没过,连塭岸都流失殆尽的成片无尽,月亮正在照镜,微微的风将水面上的月光给晃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叹了一口气,想起白天乡亲来还鱼的一幕幕景象,特别是他们几乎将家里仅有的锅碗瓢盆、洗浴桶与米缸都拿出来装鱼,心想:「这些平常人家煮食、清洗的容器,不就像他们一颗颗心吗?这里头盛装的不是几条虱目鱼而已,却是他们的知足与善良,以及看得见别人辛苦的慈悲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谢水木T会到这些在社会底层打拼餬口饭吃的人,反而更能感受到他人在水灾过後的不幸,即使他们也是损失惨重,甚至房屋半倒或全毁的一无所有,但却更能切身会那种失去的挫败与惶恐,所以无论如何,都要拨空来还这些鱼。

        谢水木再次更深切T会曾祖父陈缠的话,鱼塭是人向大海暂借圈围起来的,那些人为的塭岸与堤防的界线,总有毁坏的时候,但是真正能喂养人的鱼塭,却是存在心里,既长时永续地能有善念的产出,还能成为善待别人的行动力,而这绝不是任何天灾与可以毁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念及此,对b这三天从惶恐、惊吓与失去一切的打击,甚至到一无所有与失败的空虚,此刻谢水木整个x口胀满了感动,觉得自己从乡亲手上得到更多,这些人可能连公学校都没毕业,甚至也没机会去读书,却是真正T现了俗谚所言「食人一口,还人一斗」的JiNg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感慨地摇摇头,年过半百竟从人生最大的挫败中,T会到自己最大的幸运与获得,并且明了曾祖父说过的话,想起前半生战战兢兢维系家业,每有台风、高温与寒流,无不惶怖忐忑,唯恐失去一整年的辛苦营生,却没想到遭致看似全面摧毁的惨败之後,反倒有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心,只因他终於领悟,自己真正该经营持守的正是心的那一片鱼塭,只要他带着觉察,仔细照顾每一个善念,就像从小小鱼栽,养大成肥硕的虱目鱼,这份鲜膏美味滋养的不仅是自己,亦是众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心的这片鱼塭,就算继续来个八七水灾,或强烈台风也不怕!」谢水木无声想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忽然眼前一颗流星飞过,稍纵即逝,他更是警醒地了知,行走人间有太多的烦心事与恼人的俗务,若没有时时提起一念觉察,可能许多宝贵的人情感动与领悟,都会像流星一样瞬间划过,却来不及观照与T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闭上双眼,听着海风轻振着他的脸,耳膜微微震动着忽远忽近的海涛声,忽然想念起曾祖父在世时,总是在袄热夏日夜晚,抱着他坐在门埕处,为他摇着蒲扇,哼唱着古调哄他睡觉,而他又是贪玩Ai闹,眼皮一直撑着,怎样都不肯老实阖眼睡去,有时勉强眯着眼,眼缝中看见星光闪烁,这反倒有某种催眠的效果。就在他沉沉睡去的意识模糊之际,总能感受到曾祖父有力的双臂抱起他,再交给他父亲,然後是曾祖母与母亲诸多大人的接手,才将他安稳在罩有蚊帐的床上睡着。依旧是不断续的蒲扇轻摇,以及不成调的哼唱,以及属於家的温馨氛围,都已是当了祖父的谢水木,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路成长,是被这麽多人给细心照护着,他无端地充满幸福,即使明天睁开眼还有那麽多烦心事得处理,但这些已往生家人的每一双拥抱与支撑过他年幼睡着时的手,那份肤触与慈Ai都镶嵌在他的肌肤记忆里,将伴着他行过人生无数的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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